点油机是什么?
点油机的光影与人生
六月的午后,热气从柏油路上蒸腾起来,整个小镇都蔫蔫的。唯独巷口那家粮油店开着门,店里飘出豆油和花生油的香味。一个戴着草帽的老人蹲在店门口,手里拎着个铁家伙,弯着腰,小心地点着,火苗蹿起,“嗡”的一声,机子响了,一股油烟的香味随着风飘出去。
这就是点油机。点油机,点的是油,开的是生意,也是日子。
小时候,我*怕看父亲点油机。那机子像个粗笨的铁桶,上面竖着根铁杆,底下连着油管。父亲每天凌晨三点就起床,摸黑来到磨坊,把那机器擦得锃亮。他蹲在机子前,一手捏着根棉绳,蘸了点油,凑到进油口,另一只手摇着把手,慢悠悠地转动。那动作很小心,像是在给一个刚睡着的娃娃掖被角。然后,他划亮一根火柴,靠近那棉绳,火苗“噗”的一声跳起来,映红了父亲的脸。那脸黑黑的,满是皱纹,额头的汗珠被火光一照,亮晶晶的。父亲赶紧松开把手,让油慢慢流进嘴里,等那股黑烟冒起来,火苗变成淡蓝色,机子才轰隆隆地响起来,整个磨坊都在抖。
那时的点油机,点的是米糠油、菜籽油,也是点着父亲的希望。每年秋天,新谷子下来,村里人就拉着一袋袋的米糠、菜籽来我家磨油。父亲总是说,点油机不能急,油要慢慢来,火候到了,油才香。那点着的火,是引子,也是命根子——火大了,油会糊;火小了,油出不来。就像过日子,不急不躁,恰到好处才是真。
点油机的声音也很有讲究。刚启动时,它像是喘着粗气的老牛,突突地响着,烟雾缭绕的。等油出来,声音就顺了,呜呜的,像是有人哼着山歌。那油从管子里流出来,黄澄澄的,亮晶晶的,香味就顺着这声音飘出十里地去。父亲说,听着这声音就知道油好不好,就像听一个人喘气就知道他身体怎么样。点油机是有生命的,它知道什么时候该响,什么时候该歇,全凭父亲手中那根棉绳,那个火光,还有那一颗心。
后来,电动的榨油机来了,亮闪闪的,按钮一按就转,不用点火,没有烟,出油还快。村里人都说,这机器好,省事。可父亲还是用他的点油机,他说,电动的油没魂儿,还是点油机点出来的油香。我知道,父亲舍不得的是那根棉绳、那根火柴、那点火光,那是他的仪式,他的信仰。
去年回家,磨坊早就不开了,点油机被父亲擦干净,放在屋角,上面落了一层灰。父亲老了,头发全白了,常一个人坐在屋角,对着点油机发呆。问他看什么,他说,听那机子说话。我知道,他听的不是机器的声音,是那点油机里流淌过的日子,是那火光照亮过的青春。
点油机早已退出历史舞台,但那些被点油机点亮的日子还在。在这个什么都可以一键完成的时代,我常常想起点油机,想起父亲蹲在磨坊门口,划亮火柴的那一瞬间。那点火光虽然微弱,却照亮了一个时代的底色,也照亮了我们这一代人的来路。